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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曼·马内阿:“法定幸福”的讲述者

2020-02-25 19:23 主页 来源:未知
诺曼·马内阿:“法定幸福”的讲述者




1936年出生的罗马尼亚籍犹太作家诺曼·马内阿今年84岁了,如果身体健康,他应该仍然住在美国纽约上西区的一所公寓里,每天读书、写作,接待全世界慕名来访的客人,准备迎接生命中最后的清晨与日落。

诺曼·马内阿:“法定幸福”的讲述者

诺曼·马内阿

马内阿在中国暴得大名始于2008年。那一年,牵动人心的国家大事接连不断,雪灾、地震、奥运会……人心如过山车般在泪珠和欢笑中起伏。那一年,微信还没有诞生,互联网上盛行以写博客的方式展示思想、链接彼此。那一年,三辉图书一口气引进了马内阿的三本著作,在中文知识界掀起阅读马内阿的热潮,当时国内几乎所有重要的书评人和媒体都对马内阿其人其书做了评论和报道。

斗转星移,白云苍狗,当新星出版社在十年后的2019策划推出从罗马尼亚语直译的诺曼·马内阿作品集时,时代的公共话语空间却显得异常安静,丝毫没有重见“旧情人”的欢愉。

书写残酷命运

诺曼·马内阿出生在罗马尼亚的布科维纳(Bukovina),这个地区位于东喀尔巴阡山脉和德涅斯特河之间。第一次世界大战后,布科维纳全境归属罗马尼亚。二战期间,苏联政府施压迫使罗马尼亚将布科维纳北部割让给苏联,直到苏联解体。割让的北布科维纳随后成为乌克兰的领土。

马内阿的写作关注人类极端生存境况下的个人命运,比如大屠杀、独裁政权以及流亡生活,这些残酷的记忆全部来源于他的生活经历。马内阿早年在纳粹的集中营中度过,而后又经历了斯大林的统治,1986年离开罗马尼亚去往西柏林,两年后又流亡美国。在美国时,他担任纽约州巴德学院的教授和驻校作家,并在2017年作为名誉教授和著名作家宣布退休。

罗马尼亚在二战期间是欧洲反犹气氛最浓厚的国家之一。1941年,由于犹太人的身份,幼年的马内阿和家人被与纳粹德国结盟的罗马尼亚法西斯当局送入乌克兰德涅斯特河沿岸的集中营,他们在这里一起生活到二战结束。马内阿与幸存下来的家人一起返回罗马尼亚,并以优异成绩从家乡的一所高中毕业。1959年,他在罗马尼亚首都的布加勒斯特建筑学院学习工程学,获得水利技术硕士学位,之后从事规划、调查和研究工作。不过自从1974年以来,他便一直致力于写作。

1991年,马内阿在美国自由主义杂志《新共和》上发表文章《幸运的罪》,揭露美籍罗马尼亚裔宗教史学家米尔恰·伊利亚德(Mircea Eliade)与上世纪三四十年代罗马尼亚极端右翼运动的联系,并在罗马尼亚激起了一场激烈而持久的讨论。马内阿对罗马尼亚右翼知识分子的批评,直到今天还是一个敏感话题。

在西方世界,马内阿的著作被翻译为20多种语言,获得极大赞誉,成为米兰·昆德拉那样在世界范围内产生影响的东欧作家之一。在过去的20多年里,马内阿被美国、瑞典、罗马尼亚、意大利和法国的文学机构或人士相继提名为诺贝尔文学奖候选人。当代最重要作家都对马内阿的创作和道德立场表示尊敬,其中包括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海因里希·伯尔、君特·格拉斯、 奥克塔维奥·帕斯、奥尔罕·帕穆克、马里奥·巴尔加斯·略萨等人。2016年5月,在马内阿80寿辰时,罗马尼亚总统授予他象征本国最高荣誉的“罗马尼亚之星”奖章。

诺曼·马内阿:“法定幸福”的讲述者

诺曼·马内阿接受“罗马尼亚之星”奖章

关于当初离开罗马尼亚的决定,马内阿多年后接受采访时表示:“我不想离开我的祖国,我在罗马尼亚坚持了几十年,在这个我感到不快乐的国家,毫无疑问地盼望着一次剧烈的变革。罗马尼亚是我的祖国,她带给我我的母语、我的人生和我的写作。但在20世纪80年代,那里的情况较之前变得更加让人难以忍受,我们的耐心和希望都已消耗殆尽。痛苦和恐怖以一种残酷而野蛮的方式结合在一起,使得我们每天的生活就像是地狱。”这同时解释了他后来为何一直坚持以母语写作。

中文世界的共鸣

据三辉图书创始人自述,引进诺曼·马内阿的契机是因为经香港中文大学出版社社长甘琦介绍认识了梁禾。梁禾是美国著名汉学魏斐德(Frederic Evans Wakeman)的妻子,与马内阿夫妇交好,2016年还被邀请参加在布加勒斯特举行的庆祝马内阿80大寿的文学研讨会。

由于梁禾夫妇极力向推荐马内阿的作品,三辉图书很快就从梁禾发的书目中遴选出三本(回忆录《流氓的归来》、小说《黑信封》、文论《论小丑:独裁者和艺术家》),决定组织翻译成中文版。这三本书正好涵盖马内阿创作的不同面相,正如学者朱正琳所言:“三部作品,三种体裁,看来马内阿从一开始就以‘三维’影像进入了我们的视野。——难得引介者的一片苦心!”(《注意马内阿》,《南方周末》2008年9月11日)2008年译介出版的三部马内阿作品

这三本马内阿的作品出版后,在中文知识界引起了一股不小的讨论风潮,不管是媒体人还是专业写作者,都在争先阅读马内阿。与大多数东欧作家一样,相似的政治与社会环境让中文读者对马内阿的作品拥有一种本能的亲近,对其不吝夸赞之词,以至于时任《世界文学》副主编、东欧文学研究者高兴专门撰文指出,马内阿算不上“罗马尼亚在世作家中最伟大的作家”。

其实马内阿无论是否算是“罗马尼亚在世作家中最伟大的作家”,这种标签一点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马内阿在其作品中描述的种种恐惧、爱与希望,是如此令人感同身受、引发共鸣。

《流氓的归来》这本回忆录般的小说源于马内阿在美国居住多年后重回故土的复杂体验。与中文语境不同,“流氓”一词在罗马尼亚文语境中,意指被放逐者、局外人、孤独的人、独立的思想者。“在1930年代罗马尼亚极度恐惧外国人的意识形态中,这个词意思是一个好斗的人或是孤独的知识分子。在罗马尼亚的共产主义时代,它的意思是一个失业的嫌疑犯。”马内阿解释说。

作家孙甘露认为《流氓的归来》书写的是一种“小说式的回忆”:“二十世纪的历史,带给全世界各个国家的不同经验,成了文学很丰富的土壤。好的作品把一个地区性的经验提取出来,取得升华,把一种地区性的经验放射到全球化的语境当中,成为人类共同的经验。东欧文学如此,拉美文学也是如此。同时我们也可以从个别写作者的角度看,个人的离散经验,透过作品升华,也同样可以为其他国家读者带来体会。”(《过去的归来——诺曼·马内阿与小说式回忆》,《上海文化》2009年第2期)

马内阿的过人之处就在于能够把个体承受的苦难上升为一种普遍的人类命运,而又保持着不被“自由世界”消费、猎奇的自觉意识,正如他在《论小丑:独裁者和艺术家》一书里强调的那样:“不论我所离开的那个极权社会多么变幻不定,它和西方读者愿意相信的情形是不同的,它并不像他们想象的那么荒谬、邪恶和异常,而是一个人间现实,它仍然存在,并可能以其他面目作为一种意识形态和社会形式重获新生。”

“法定幸福”的讲述者

《论小丑》中,马内阿也谈到了罗马尼亚的书刊审查制度,而他1986年在齐奥塞斯库统治时代出版的小说《黑信封》仿佛就是审查制度下的产物。小说有着卡夫卡式的晦涩质地,充满了幻觉和梦境,现实与记忆交叉重叠。主人公托莱亚是一位因“道德问题”被迫离开教师岗位的旅馆接线员,他的犹太哲学家父亲在二战爆发后的反犹浪潮中连续接到一些黑色信封,最后离奇死亡。为了找出父亲的死因,托莱亚踏上了一段解谜之旅,不过荒谬的是,最终他不但没有解开谜团,反而被房东告发,被关进精神病院。

继《黑信封》之后,2013年三辉图书又引进了马内阿发表于2009年的小说《巢》,由法语文学翻译家余中先从法文版转译。这本小说晦涩难读的程度并不亚于《黑信封》,讲述了三代罗马尼亚知识分子在美国的流亡生活,大屠杀记忆、罗马尼亚国内的独裁统治和来到“自由世界”后的心灵迷茫,通过大段的人物对话,共同交织成马内阿内心深处的命运低语。这部小说里出现了马内阿自创的一个词语“法定幸福”(Fericirea Obligatorie),马内阿用它来指代齐奥塞斯库统治下那种被宰制的生活状态。《巢》

马内阿此前就以《法定幸福》为名出版过一本小说集,其中包括四部中短篇小说——《审讯》、《机械人传记》、《工人阶级之窗》和《风衣》,这次新星出版社也首次推出了小说集《法定幸福》的中译本。这四篇小说描写了异见者、公务员、工人、知识分子等不同职业的人物在同样的社会场景下的工作、生活状态,对于政权不着一墨,却通过普通人的表现完成了最有力的批判。马内阿神经质的语言风格也在这部小说集中得到了体现,平静的叙述中经常爆发出癫狂般的话语,好像子弹密集地扫射向读者,节奏之快让人几乎无法呼吸,如《风衣》中的这一段:

“他们开始谈论起了日常的生活琐事。买面包得排队,买牛奶得排队,买卫生纸,甚至连买牙签都得排队,种种诸如此类。拥挤不堪的公交车,夜晚黑灯瞎火的马路,供暖不足的家,武装的巡逻警卫,精神疾病,流产,老旧的富人区拆迁,还有爱国主义……还有独裁,还有贫穷,猜忌与怀疑,恐惧,普遍的隐瞒包庇,还有小孩子们的厚颜无耻,对,对,还在上学的小孩子们的厚颜无耻……还有西方,充斥着消费与表演的欧美国家,野蛮与文明的西方,天真、自私,没有希望,毫无任何希望,有限,终了,毫不担忧,当然了,他们不放弃他们哪怕最小的癖好与虚伪,肯定的,我们确定,一定是这样的……”

《法定幸福》

曾有学者指出,马内阿用文学形式呈现了德国著名思想家汉娜·阿伦特对“平庸的恶”的发现,就此而言,阅读其作品的意义就不仅局限于文学之内。目前新星出版社这套诺曼·马内阿作品集只出版了两本,希望剩下的书目能够“顺产”,继续为中国读者讲述似那些曾相识的“法定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