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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艺站在道德和哲学旁边,并立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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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艺站在道德和哲学旁边,并立而无愧

2020-07-28 19:10 主页 来源:未知
文艺站在道德和哲学旁边,并立而无愧



著名美学家宗白华先生被誉为“融贯中西艺术理论的一代大师”,他在传统文化的浸润中成长,后又留学德国,在中西文化的碰撞中,他直抵达中国文化精神的核心,并建构了以艺术境界为核心的美学思想体系,与朱光潜并称为“20世纪中国美学界的双峰”。
 
美学类的著作大多充满概念和逻辑,而宗白华则用诗人的灵动笔触,描述了美的本质与境界。他把中国体验美学推向极致,并把艺术与人生结合起来,让美不仅是一种研究概念,而是深入到每个人日常生活中的生命体验。
 
《宗白华讲美学》汇集宗白华所写美学论著的精要文章,他构筑了以艺术境界为核心的美学思想体系,在美的基本性质探讨与中国传统艺术所具有的美学思想意蕴方面,给人以深刻启示。同时,宗白华的美学研究与个体美的生活完美统一,能够切实提升读者感受美、鉴赏美的能力。书中新增数百幅与主题相关的文物图片,使读者在阅读时能够得到身临其境的美学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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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文艺的空灵与充实
 
文 | 宗白华
 
来源 | 《文艺月刊》1943年第5期
 
文艺站在道德和哲学旁边能并立而无愧。它的根基却深深地植在时代的技术阶段和社会政治的意识上面,它要有土腥气,要有时代的血肉,纵然它的头须伸进精神的光明的高超的天空,指示着生命的真谛,宇宙的奥境。
 
文艺境界的广大,和人生同其广大;它的深邃,和人生同其深邃,这是多么丰富、充实!孟子曰:“充实之谓美。”这话当作如是观。
 
然而它又需超凡入圣,独立于万象之表,凭它独创的形相,范铸一个世界,冰清玉洁,脱尽尘滓,这又是何等的空灵?
 
 
 
 
荆浩《 匡庐图 》
 
空灵和充实是艺术精神的两元,先谈空灵!
 
01
 
空灵
 
艺术心灵的诞生,在人生忘我的一刹那,即美学上所谓“静照”。静照的起点在于空诸一切,心无挂碍,和世务暂时绝缘。这时一点觉心,静观万象,万象如在镜中,光明莹洁,而各得其所,呈现着它们各自的充实的、内在的、自由的生命,所谓万物静观皆自得。这自得的、自由的各个生命在静默里吐露光辉。
 
苏东坡诗云:
 
静故了群动,
 
空故纳万境。
 
王羲之云:
 
从山阴道上行,
 
如在镜中游。
 
空明的觉心,容纳着万境,万境浸入人的生命,染上了人的性灵。所以周济说:“初学词求空,空则灵气往来。”灵气往来是物象呈现着灵魂生命的时候,是美感诞生的时候。
 
所以美感的养成在于能空,对物象造成距离,使自己不沾不滞,物象得以孤立绝缘,自成境界:舞台的帘幕,图画的框廓,雕像的石座,建筑的台阶、栏干,诗的节奏、韵脚,从窗户看山水、黑夜笼罩下的灯火街市、明月下的幽淡小景,都是在距离化、间隔化条件下诞生的美景。
 
李方叔词《虞美人》过拍云:
 
好风如扇雨如帘,
 
时见岸花汀草涨痕添。
 
李商隐词:
 
画檐簪柳碧如城,
 
一帘风雨里,过清明。
 
风风雨雨也是造成间隔化的好条件,一片烟水迷离的景象是诗境,是画意。
 
中国画堂的帘幕是造成深静的词境的重要因素,所以词中常爱提到。韩持国的词句:
 
燕子渐归春悄,
 
帘幕垂清晓。
 
况周颐评之曰:“境至静矣,而此中有人,如隔蓬山,思之思之,遂由静而见深。”董其昌曾说:“摊烛下作画,正如隔帘看月,隔水看花!”他们懂得“隔”字在美感上的重要。
 
然而,这还是依靠外界物质条件造成的“隔”,更重要的还是心灵内部方面的“空”。司空图《诗品》里形容艺术的心灵当如“空潭泻春,古镜照神”,形容艺术人格为“落花无言,人淡如菊”,“神出古异,淡不可收”。艺术的造诣当“遇之匪深,即之愈稀”,“遇之自天,泠然希音”。
 
精神的淡泊,是艺术空灵化的基本条件。欧阳修说得最好:
 
萧条淡泊,此难画之意,画家得之,览者未必识也。故飞动迟速,意浅之物易见,而闲和严静,趣远之心难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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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远《寒江独钓》
 
萧条淡泊,闲和严静,是艺术人格的心襟气象。这心襟,这气象能令人“事外有远致”,艺术上的神韵油然而生。陶渊明所爱的“素心人”,指的是这境界。他的一首《饮酒》诗更能表出诗人这方面的精神状态:
 
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
 
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
 
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陶渊明爱酒,晋人王蕴说:“酒正使人人古远。”“自远”是心灵内部的距离化。
 
然而“心远地自偏”的陶渊明才能悠然见南山,并且体会到“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可见艺术境界中的空并不是真正的空,乃是由此获得“充实”,由“心远”接近到“真意”。
 
晋人王荟说得好:“酒正引入著胜地”,这使人人自远的酒正能引人著胜地。这胜地是什么?不正是人生的广大、深邃和充实?于是谈“充实”!
 
02
 
充实
 
尼采说艺术世界的构成由于两种精神:
 
一是“梦”,梦的境界是无数的形象(如雕刻);一是“醉”,醉的境界是无比的豪情(如音乐)。
 
这豪情使我们体验到生命里最深的矛盾、广大的复杂的纠纷;“悲剧”是这壮阔而深邃的生活的具体表现。所以西洋文艺顶推重悲剧。悲剧是生命充实的艺术。西洋文艺爱气象宏大、内容丰满的作品。荷马、但丁、莎士化亚、塞万提斯、歌德、直到近代的雨果、巴尔扎克、斯丹达尔、托尔斯泰等,莫不启示一个悲壮而丰实的宇宙。
 
歌德的生活经历着人生各种境界,充实无比。杜甫的诗歌最为沉着深厚而有力;也是由于生活经验的充实和情感的丰富。
 
周济论词空灵以后主张:
 
求实,实则精力弥满。精力弥满则能赋情独深,冥发妄中,虽铺叙平淡,摹绘浅近,而万感横集,五中无主,读其篇者,临渊窥鱼,意为鲂鲤,中宵惊电,罔识东西,赤子随母啼笑,乡人缘剧喜怒。
 
这话真能形容一个内容充实的创作给我们的感动。
 
司空图形容这壮硕的艺术精神说:“天风浪浪,海山苍苍。真力弥满,万象在旁。”“返虚入浑,积健为雄”。“生气远出,不著死灰。妙造自然,伊谁与裁。”“是有真宰,与之浮沉”。“吞吐大荒,由道反气”。“与道适往,著手成春”。“行神如空,行气如虹!”艺术家精力充实,气象万千,艺术的创造追随真宰的创造。
 
黄子久(元代大画家)终日只在荒山乱石、丛木深筱中坐,意态忽忽,人不测其为何。又每往泖中通海处看急流轰浪,虽风雨骤至,水怪悲诧而不顾。
 
他这样沉酣于自然中的生活,所以他的画能“沉郁变化,与造化争神奇”。六朝时宗炳曾论作画云:“万趣融其神思”,不是画家这丰富心灵的写照吗?
 
中国山水画趋向简淡,然而简淡中包皮具无穷境界。倪云林画一树一石,千岩万壑不能过之。恽南田论元人画境中所含丰富幽深的生命说得最好:
 
元人幽秀之笔,如燕舞飞花,揣摹不得;如美人横波微盼,光采四射,观者神惊意丧,不知其何以然也。
 
 
 
 
黄公望《富春山居图》
 
元人幽亭秀木自在化工之外一种灵气。惟其品若天际冥鸿,故出笔便如哀弦急管,声情并集,非大地欢乐场中可得而拟议者也。
 
哀弦急管,声情并集,这是何等繁富热闹的音乐,不料能在元人一树一石、一山一水中体会出来,真是不可思议。元人造诣之高和南田体会之深,都显出中国艺术境界的最高成就!然而元人幽淡的境界背后仍潜隐着一种宇宙豪情。南田说:“群必求同,求同必相叫,相叫必于荒天古木,此画中所谓意也。”
 
相叫必于荒天古木,这是何等沉痛超迈深邃热烈的人生情调与宇宙情调?这是中国艺术心灵里最幽深、悲壮的表现了罢?
 
叶燮在《原诗》里说:
 
可言之理,人人能言之,又安在诗人之言之;可征之事,人人能述之,又安在诗人之述之,必有不可言之理,不可述之事,遇之于默会意象之表,而理与事无不灿然于前者也。
 
这是艺术心灵所能达到的最高境界!由能空、能舍,而后能深、能实,然后宇宙生命中一切理一切事无不把它的最深意义灿然呈露于前。“真力弥满”,则“万象在旁”,“群籁虽参差,适我无非新”(王羲之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