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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艺批评 | 刘海涛:在光与光相遇的缝隙

2020-10-06 15:56 主页 来源:未知
文艺批评 | 刘海涛:在光与光相遇的缝隙


陈应松的长篇小说《森林沉默》(译林出版社)单行本近日面世。在小说中,陈应松仍旧延续“神农架系列”的特色,将魔幻手法与现代城市文明相结合,呈现出森林文明中原始美好包裹下的幽暗,以及城市文明中精致的虚伪。本文作者刘海涛认为《森林沉默》还表现出森林文明与城市文明的牺牲及救赎的相互性,这两种文明不只是单方面的沉默或喧嚣,也是互相校正且又互补式的存在。森林作为重要的意象,曾是诗人吴兴华的“理想国度”,也是作家陈应松的“精神故乡”,但无论何种“森林体验”,真正造成境遇迥异的是“人心的森林”。二人思绪都笼罩着一缕隐隐的忧患与幽暗意识,两颗灵魂就这样相遇,小说之光与诗歌之光互相呼应。在光与光相遇的缝隙中,个体与幽暗自我的相遇,也审视着现代文明。

本文原刊于《文艺报》2020年4月10日(总第4579期)第2版,发表时有删节,文艺批评今日推送全文原稿,感谢作者刘海涛老师授权文艺批评发表!

大时代呼唤真的批评家

刘海涛

在光与光相遇的缝隙

读陈应松《森林沉默》

谈及森林,会令我们想到神秘、广袤,以及生命的孕育,这也为无数的作家提供了创作的灵感。如果把这种创作称为“森林文学”,那么在这文学的森林中不乏一些独特的作品。譬如吴兴华的诗《森林的沉默》,告诉大家“月亮圆时森林是什么样子的”,在他的心里,“森林是理想的国度”;对于陈应松而言,森林则意味着其“精神与肉体回归的双重故乡”。陈应松认为,“森林永远是沉默的,不能表达自己,它只是静静保存着人类无法磨灭的乡愁,以自然的生态庇护着众多的生命与种子,成为仅存的、最圣洁的灵秀之地,对于远在城市里面的人来说它是沉默的”,并把这一感触融入长篇小说《森林沉默》。二人思绪都笼罩着一缕隐隐的忧患与幽暗意识,两颗灵魂就这样相遇,小说之光与诗歌之光互相呼应。出入于那片“诡异”的森林,蕺玃(即“我”,一个疑似与野人杂交的满身长满红毛的“怪物”)、叔叔麻古、干爹贵将军、祖父蕺老泉等一群常年以森林为生活环境的人,和以支教女孩花仙为典型的一群城市人,带读者一起辗转于咕噜山区,进行一场奇妙的森林体验。

诗人吴兴华

小说依然延续着“神农架系列”的特色,有一些神异,有一些魔幻,里面有鬼怪(月亮山精)、巫术(巫氏、孔不留的小把戏)、神奇人物(蕺玃),他们陆续进入我们被现代城市文明武装的头脑。如安徒生·因贝特所说:“在魔幻现实主义中,作者的根本目的是借助魔幻表现现实,而不是把魔幻当成现实来表现”,陈应松把那森林及森林里的神奇、看着不可思议却很可能会发生或正在发生的事写了出来。那唯有森林里才能生长的神奇植物与动物形成的天然景致,那一直存在于咕噜山区的神话传说和土著传统观念的奇异、神秘甚或粗野的色彩,使读者有如身临其境。“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占全书达六分之一篇幅的森林景物描写,不但强化了森林的自然之美之雄之幽,增加了读者对自然认知的同时,也使人“广大其心,导达其仁”(钱穆语),并与那些看似“魔幻的事情”构成一种天然的和谐,这种“森林文明”,相较于城市文明有着原始的生命力,也有着人类古典时代的纯粹和良善。

《森林沉默》作者陈应松

通览全篇,我认为最精彩的部分应属花仙的出场及其自杀的结局。叙事上带有浓重的城市文明向森林文明寻找救赎的味道。作者大量运用了日记、诗歌的形式,将花仙个人的矛盾、自责、悔恨相互交织的错综复杂心理呈现在我们面前,同时,不露声色地将两种文明相遇过程中的缝隙、隔阂、碰撞甚至相互“绞杀”的气息传递给我们。山外面的老板两万元买走蕺玃和爷爷的药兜,转手高价卖出;修建飞机场的人,用各种不同的手段,占有本属于山区人的财富;蕺玃被宣传成红毛野人用于赚钱等。这种“被占有”,引读者去探究森林沉默的深层原因。此后,代表着城市文明的花仙来了,花仙的一句话尤其引人深思:“我不是因为恨而来的,是因为爱”。此时的两种文明之光似乎还只是一种自发态而非自觉,但她们还是相遇了。

祖父说蕺玃“就是只野猴子”,这话可做多种理解,不过也隐隐说明在森林文明内部,人们对自我的认知是存在局限的甚至是狭隘的,可能也需要一面来自外界的镜子。花仙眼里的蕺玃更加公正客观,“不识字就真正是一只猴子,……如果你识字,你就是人”,不仅还蕺玃以尊严,也显露出森林与城市根本不同点及其分化的原点。森林的确有着如小说中所说的“没有派出所,只有良心”样的文明,可爱的东西。在森林沉默的胸怀里,唯有强大的认知与情侣般的默契才能感知其善良、温柔、苍凉与野蛮相混合的文明与礼规。正因如此,这种可爱的东西,能保持多久又是一个问号。从小说中大家对黑熊的处理态度、以及王小喜祖母听到采药人喊“斗地主了”(扑克牌游戏)时上吊的做法可以看出,那片森林抚育出的人们的观念与现代生活的差距。这是否从侧面暴露了那些被原始美好包裹下的幽暗,可爱的东西的脆弱,而不只是表面的粗俗?

陈应松《森林沉默》

译林出版社2020年版

相较于这种粗俗,城市里的文明人则呈现着另外一种精致的虚伪。花仙男友——构陷老师的坏男人就是一例。他所言“只有隐秘的生活才是真正的生活”一直在我的内心打转,让我一次又一次探问这是真理还是城市文明里的那些苟且;它与森林里人们直白的粗话以及洞中麻古叔与二十男人、女人探宝中发生的性骚扰事情的距离有多远?是作者要直白化地告诉我们两种文明的背后是什么吗?还是它们都有共同的不堪?而这部分叙事似乎也隐喻着城市的文明人需要对森林的再认识与对自我及现代文明的再认识。遗憾的是,花仙自杀结束生命,如果是作者想寻觅的自赎,从森林深处寻求解脱的方式,那是不彻底的,也是不光明的。因为这种自杀式的结束,除了带有救赎的味道还有“殉道”的情怀。那么“道”在何方,森林是吗?森林的沉默是吗?如果不是,那么或许只有一种解释,是一种牺牲,是为唤醒蕺玃(这一象征原始生命文明力量的“怪物”)回归现代文明,在与蕺玃生命相融合后做出的选择。也就是说,花仙找到了那个坏男人所问的“灵魂在哪儿”。并以自己的行动唤醒了那里的灵魂。任何一种进驻成为其主人都是要有代价的。比如时下的凤凰男、孔雀女进入城市,不管那是主动还是被动的选择,都有可能在奢华与浮躁中迷失一部分自己,这代价是与他们成为这里主人相辅相成的。花仙也是一样,选择了森林,也要有代价,甚至生命的代价,不是所有的美好都是与美好或纯洁相关联,可能正好相反,这或许就是所谓凤凰涅槃……而那个坏男人(我一直没有把他的名字写出来,因为他对于我来说应该只是一个坏的符号,代表着那些文明之中的幽暗),同样会唱咕噜山区民歌的人,并没有从森林中汲取到应该汲取的东西。与之对应,坏男人构陷的谭三木老师,虽是被蒙蔽的,但在一切功绩成为泡影的情况下(“我的院士可能要黄了”),依然替坏男人“向学校申请”,并说院士身份不过是身外之物……彼此映衬的光影中折射出森林深处那些被纯朴遮盖的东西,以及城市文明中被忽视的“有声的沉默”呢?充分体现了救赎是相互的,牺牲是相互的,而不仅仅只是森林单方面的沉默抑或城市单方面的喧嚣。

伊塔洛·卡尔维诺(Italo Calvino)

小说中的森林可以解读为几个层面:森林中人眼里的森林;城市中人眼里的森林;而对于森林中人来说,城市可能也意味着一种森林,一种人们常说的钢筋水泥的丛林。但不管森林是原始的还是现代的,都是孕育我们的地方,进化着我们,也被我们所进化。因为这些现实的森林都是我们存在的必须。这些也只是物化的森林,归其根本,还是“人心的森林”,真正造成我们不同境遇的东西。它可以成为城市喧嚣的森林;也可以成为大自然里沉默的森林。无论哪一种,都需要去开垦,去挖掘,更需要去反观。面对城市的喧嚣,森林是沉默的,而这种沉默是否也与喧嚣一样反衬着自己的一种孤寂,一种久违的期待,一种与更文明的距离呢?所以从这个维度讲,无论森林是吴兴华心目中的“理想国度”,还是陈应松的“精神故乡”,终究都更多是属于过去的,属于记忆的,这场“森林体验”是以“出森林”(出森林人之森林,出城市人之森林)为目的的,他们面对的哪一种未来都是对原来自我的超越与善良本性的回归、提升,是平衡的趋向。如“奥德修斯旅程”,要克服倒退的诱惑,完满“过去的理想秩序,正是我们对已丧失的过去的记忆,使我们确信征服未来是值得的”(卡尔维诺语)。但森林及其文明作为人类孕育发展中的一个子链,无论从小说描写还是实际发展情况看,都是需要完善的。这两种文明应该是互相校正而又互补式的存在……

有一句话很有意味:“光对光会说些什么?在黑暗的地方见!”作者在《森林沉默》这部小说中一系列情感的注入与理性目光的投向,如这光的相遇一样,是有缝隙的,也是有时间差的,它可能就是需要我们不断完善的东西。在文字里;在声音里;在态度上;穷尽其所有在每个人的心里。因为它们都有自己无法回头探照的黑与暗,幽与远。这光与光的交互,这人与幽暗自我的相遇,也指向对森林的爱与怀疑、对城市的怀疑与爱,对更完整的现代文明的审视,以及对未来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