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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村小孩走多少路,才会让梦想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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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村小孩走多少路,才会让梦想照进现实

2020-03-21 18:38 主页 来源:未知
乡村小孩走多少路,才会让梦想照进现实

“我的梦想是以后做一个有钱人。”
 
一个小学生在一张纸上,工整地写下了这一行字。
 
2020年1月2日,「黄河边的课堂」公益活动开始,我与同事们从西安出发,历时半个月,先后去了延川永坪镇第三小学、潼关秦东镇西北村小学以及合阳洽川镇中心小学。这三所学校地处位置,都距离黄河不算远。
 
正值深冬,沿途景色几乎乏善可陈。当然,这也不是我们此行所关注的重点。每天光是忙着与学校对接,联系讲课老师、运送物资以及盯着当地天气信息,就已经让人感到疲惫不堪了。在活动的第一站,延川的一场大雪,把所有工作人员以及前来讲课的老师们折腾得够呛,高速路封闭,已经讲完课的老师,无法乘坐大巴返回西安。而第二天安排好的课程,也因为下雪,讲课老师无法到达延川。
 
在整个活动最后一站,也就是洽川镇中心小学,到了第三天下午,所有人都在时刻盯着高速路的动向,因为此时洽川也下雪了。
 
尽管每一站只有短短四天的课程,但这三所不同情况的学校,已经足以让人感受得到乡村教育所面临的困境:教师队伍和教育资源的配置不足,乡村经济衰退导致教育环境恶化,父母常年不在身边以及家庭因贫或者变故带来的学生心理健康问题。
 
实现教育公平,让乡村孩子能够与城市孩子共享同样的教育资源,并不是一夜之间就能达成的。这也是我们组织「黄河边的课堂」公益活动的初衷,带领近百位行业优秀老师,给乡村孩子们带去独一无二的课程,试图从一些细节上去弥缝城乡教育的鸿沟。
 
能让人有切身感受的,是在乡村孩子的心中,也有无数梦想在闪耀。
 
在每一所学校,我们会跟学生们简单的聊一下,问问他们的梦想。有人以后要成为有钱人,有人要成为飞行员,有人要成为美食家,有人要去米兰看时装秀,有人要成为宇航员,有人打算成为大明星……
 
但他们对于梦想如何实现,显得有些束手无策。被环境与视野所阻隔的梦想,似乎可以预见会不可避免的成为一种空洞的口号。又或者是孩子们并未明白何为梦想,只是因为老师所讲的内容或者老师的职业,随手写了一种梦想。比如,在上完飞行课之后,很多小朋友的梦想就成了长大后当宇航员或者飞行员。
 
在永坪镇第三小学的最后一天,一个六年级的高个子男生,站在雪地里兴高采烈地跟我讲,“老师,我以后一定会成为篮球运动员的,我现在就每天都好好吃饭,长个子,以后我要跟姚明打一场。”
 
他的身高快接近1米8,如果出生于城市家庭,家长可能早就带他去参加各类有关于篮球运动的培训营活动,向着专业篮球运动员的方向发展了。但在这个距离延川县城31公里远堪称有点儿偏僻的小学中,他对于篮球运动员的所有认知,仅仅局限于“吃得好,长个子,以后就能成为篮球运动员”。
 
我问过那个想要成为有钱人的小朋友,要打算怎么做才能成为有钱人。他沉默一会儿,试探性地给出了一个答案,初中毕业以后,去延安打工,能挣到钱。
 
这个答案可能来自于他自己的观察,他的父母多数在延安打工,他所了解的挣钱途径就只有打工。对于成为有钱人的梦想,我并不觉得庸俗。这跟成为科学家的梦想一样,在我看来都是伟大的。
 
永坪镇第三小学距离延川县城31公里,是一所全寄宿制的小学,学生来自于附近的村子。紧邻学校旁边的,是一个仅有十来户人的小村子。蹲在村口的中年大哥,一边抽着烟,一边向我发表对学校的评价:家里经济条件稍微好点儿的,谁能把娃送到这里嘛。
 
这跟我们前期了解的也差不多一致。不仅仅是经济上的困窘,这里一些学生的家庭情况更为复杂。父母常年在外打工的,单亲家庭的,还有一些来自于残障家庭。
 
因此上,他们中有一部分人的梦想,都是能挣到钱,成为有钱人。也就是说,在一些学生的心中,挣到钱的重要性是高于接受教育的。
 
有些小学生的家庭环境,让人觉得梦想对他们而言,几乎就是奢谈,光是活下去就已经要全力以赴了。有姐弟两个,父亲瘫痪,母亲是精神分裂,小姑娘从小就学会怎么给一家人做饭。在学校,她还需要照顾弟弟。
 
在这所寄宿制学校里,学生们的一举一动,透露出与年纪不符的成熟。我不知道,对于未来,他们是不是自有打算。但能感受到,通过教育能够改变命运这事情对他们来讲,似乎不是很确定的答案。
 
支教是在期末考试之后,延川站活动结束的时候,我们有机会看到学生的成绩。在这所学校,学生的成绩令人惊讶,基础普遍比较差,考十几分、三十几分的人不在少数。更令人担忧的是,这些学生似乎对学习成绩,丝毫不上心。
 
一个六年级的小姑娘,讲她以后一定要去外面的世界看看。首先她要从延川去子长读初中,然后从子长走向更远的地方。但看着她的成绩,很让人难过,她的学习成绩,在我看来,不足以支撑她去远方。几门课程,分数最高的只有四十多分。
 
在延川的第二天,五年级的张晓岚比开课时间迟到很多,她穿过操场,然后走上二楼,敲开了教室门。下课之后,有工作人员问她,怎么来这么晚?她漫不经心地说,昨天晚上看了大半夜的化妆视频,所以今天起晚了。顿了顿,她说,以后自己要做一个化妆主播。
 
还有些漫不经心来自于家长们。我跟学校老师聊起过这个问题,他们似乎对此司空见惯,学生放假之后,因为缺少监督,很少有人写作业。毕竟,他们都不太容易联系上学生的家长们,这些外出的家长,有一部分经常使用的是50元一张的一次性手机卡,用完就扔。
 
这种漫不经心,在西北村小学是看不到的,哪怕从学校硬件来看,西北村小学完全比不上其他两所小学。「黄河边的课堂」在西北村的第一天中午,有位家长带着孩子来找校长,说是孩子在家跟她哭闹了一早上,嫌她没给自己报名上课。问下午能不能让小孩去上课。下午还陆陆续续有家长骑着电动车,送自己的孩子来上课,这些孩子都是之前没有报名的。
 
即便是到了活动接近尾声,一个问题始终萦绕在我脑海之中:延川那边的小学生,或者这些乡村小孩子,以后会真的如自己所愿吗?成为一个有钱人或者成为一个篮球运动员?他们有春天吗?
 
一个众所周知的事实是,城市学生与农村学生之间的差距一直在变大。前段时间,我在B站上看到了上海一个10岁的小学生开视频,给人教如何编程。但在这所小学,或者其他两站乡村小学,互联网之于学生而言是手机游戏或者短视频APP,他们可能是深度的快手抖音用户,或者手机游戏爱好者。
 
这个差距更为确切的表达,来自于我们的其中一节黄河课,老师们给乡村小孩讲述黄河,课件里面所展示的一小段一小段的视频,是由城市孩子做主持人介绍黄河,他们在视频之中熟练地介绍自己所了解的有关于黄河的知识,这些视频的背景是学生站在黄河某一段的现场录制。
 
这在乡村孩子这里几乎是不可能实现的,哪怕他们离黄河更近。但他们既对自己生活的地方知之甚少,也不可能有机会去通过研学旅行或者去博物馆来获取相关知识。他们缺少观察外界的好奇心以及思考问题的能力,黄河在他们心中只是一首歌,一篇课文或者简单的两个汉字。
 
就像,延川的小朋友们,没人有兴趣了解“为什么他们那里的山上长不了大树”这样的问题。很多人在关心,自己的快手或者抖音粉丝今天有没有增长。
 
离开延川的那天,有个学生反复提醒我关注他的快手账号,声称自己是当地的网红。在我离开延川的后面几天,他的快手内容依旧在保持更新,主题几乎一致,就是装扮成一个精神小伙。
 
这才只是有关城乡差距的冰山一角,事实上,乡村教育远比人们想象的要复杂很多。
 
在西北村小学,缺少专职的体育、音乐老师。一般都是由教语文数学或者英语的主课老师来代为授课。孩子们对音乐课的印象就是,跟着老师学几首流行歌曲。
 
这种情况在三所学校并不少见,孩子们会统一的一起合唱《桥边姑娘》、《火红的萨日朗》,这些歌曲是在快手上火起来的。
 
在乡村,封闭的不仅是学生,也有可能是老师。城市中的老师们已经开始运用多种教学手段来给学生上课,但在乡村,老师们讲授的还只是固守于课本本身。
 
在西北村小学,一些年轻的老师们,会跟着学生们一起听课。偶尔在下课后,会跟我简单聊一两句对于这些课程的看法,他们觉得这些课程不只是孩子们,他们自己听了也觉得很有意思。但同时又会跟我讲,学校老师太少了,像体育、美术音乐课,都是老师兼职,即便你想去做一些本职课程上的创新,基本上是没有时间的。
 
他们学校校长人很开朗,一直讲,我们这儿的孩子出去,可以大声讲,我的数学是体育老师教的。她从师范毕业后,一直都在农村教书。她是学体育的,一开始在学校教体育,然后开始教语文、数学,除过英语,因为她真的教不来。
 
我们邀请的外教老师本杰明,在给学生们上英语课的时候。学校教英语的老师,悄悄地站在教室的最后面。等下课后,他也只是远远地站在一旁,看着外教。作为学校英语水平最高的人,全程他没敢跟外教交流一句。
 
来参加「黄河边的课堂」讲课的老师们,有一部分给学生带来一些捐助物资。本杰明给学校带了一些基础的英语读本。但是否有小孩子读这些书,我有些拿不准。在这之前,五年级的语文老师,打开手机,给我展示了一下学生寒暑假时候的课外读物。基本上以外国作家的儿童读本为主。
 
但同时,老师还跟我讲,学校每个班级都有一个图书角。一部分书被放置在这里,让学生借阅。不过从效果上来讲,其实不算好。学生们很容易对那些翻译过来的书里面拗口的人名以及故事情节失去兴趣,虽然这些书可能真的还写得不错。
 
西北村小学在村子中央偏南的位置。在此之前,这里叫做三霄庙。学校的升旗台上立着一块碑,记录了这所学校的诞生:90年代,这里修高速路,部分土地被征收,村民得到了一些补偿,于是每家每户出一些钱,集资建了一所小学。
 
在这块石碑碑文的最后写着:国运兴衰,系于教育。科技兴国,赖乎人才。楼既建成,为我乡人才培育和文化腾飞奠定磐石之基。
 
与永坪镇第三小学不同,这里的学生全是走读生。早晨、中午在学校吃饭。买菜的活儿一般是校长与会计换着来。村子处于陕西、河南与山西的交界处,这里的人买菜更喜欢去离得更近的风陵渡,因为菜价比潼关便宜。
 
这是一个特别大的村子,不过给人的第一印象是,村子的经济条件似乎不是很好。村子的外围,被大片农田所包围,村里的墙上所写的标语,百分之九十都跟扶贫脱贫有关。
 
乡村经济贫困,也直接导致了教育生态的恶化。
 
到2016年,这所学校剩下三个年级,不足20位学生,老师人数严重不足,教的好的老师开始纷纷往高处去。这里的家长们,对小孩的教育还算比较上心的。但也因此对学校的期待更高,他们对村子里的小学失去信任,宁愿更加辛苦一点,也要把孩子带到县城小学读书。
 
我在中午吃完饭的空档,沿着村子走了几圈,整个村子都寂静无声。
 
四年前,新校长到任,挨家挨户的去走访,才重新让家长们安下心,把孩子送回村里小学读书。为此她对学生极为上心,每天早晨带着学生一起做操,叮嘱学生上课要遵守纪律,好好听课。放学的时候,又会跟学生讲,回去了得跟家长汇报自己在学校学到了什么。
 
她参考了县城小学的方式,建立了一个家长群,以便学生能与家长及时联系。因为学生家长在外打工的缘故,有孩子想自己的爸妈了,她会专门挑下午放学后,拉着学生一起,跟家长视频。
 
四年之后,这所学校的学生人数达到了一百多名,重新恢复成为完小,即学校一直六年级都有。
 
这也是唯一一站,把学校老师组织起来,跟我们活动中来讲课的城市老师一起交流教学经验的学校。不止如此,每天早晨,她会专门给学生开会,提醒学生们,城里的老师们来给大家上课,这些老师肯定比我们还要厉害,所以你们得抓住一切机会,多向他们提问,他们兜里的知识都掏出来,变成你们自己的。
 
我们到达洽川,正好赶上学校期末放假,学生领通知书的日子。不知道是几年级的老师,正在教室外面给学生们训话,对于没考好的一位学生,老师显得特别生气,“就你那点分数,怎么有脸过寒假。”
 
一位学生家长在老师的办公室中,他手中拿着试卷,希望老师能给孩子重新看看分数,因为他对孩子考87分的事情觉得有点不可思议。分数很快被核查清楚,这个学生考了61分,87分是自己改的。在老师还没来得及给出反应时,这位家长迅速的给了身边的孩子两脚。
 
第一天的支教活动中,面对不同于以往的课程,他们显得有些不适应。这让他们变得羞赧起来,虽然也认真地听着课,但老师每次提问,他们很少有人会举手回答问题,只是静静地盯着老师。
 
这种状况,到第二天才稍有缓解。
 
 
我们在每一所学校都选择了开设表演课。这样的课程对城市小孩可能很多见,但对乡村孩子们来讲,是从来没见过的。
 
在洽川,有一堂课是老师讲授戏剧表演,学生们对课程表现出浓厚的兴趣,但同时又显得缺乏自信。即使是平时再怎么活泼的孩子,在被老师喊来一起表演时,也会变得拘谨。
 
下课后,我跟老师简单交流,他说,学生们应该更自信一些。
 
洽川镇中心小学,算得上是我们走过的学校中条件最好的一所小学。这里曾经是初中,后来被改做小学。不仅是小学,整个洽川,也要比前两个地方经济好得多,学校周围是成片的农家乐。顺着沿黄公路一直往南,路两边几乎都是鱼塘以及成片的莲菜种植基地。
 
我看到了五年级两位学生的期末考试语文作文。按照考试要求,这是一篇书信作文,给自己的爸爸妈妈写一封信。据说这是班里的第一名跟第二名,在我看来,他们写的都很用心,一位希望爸爸能多抽点时间陪陪她跟弟弟,另一位讲述自己体会到了母亲在纺纱厂的工作有多么艰辛。
 
但实际上,令人尴尬的是,第一位小朋友没有弟弟,她爸也没有常年外出。第二位小朋友就更夸张了,他妈根本就不是纺纱女工。我问他,你妈是做啥工作的。小朋友说,我妈在家带我。
 
无论是课堂上,还是作文之中,他们都缺乏去如何正确表达自己的情感。
 
在学校门口等孙女放学的李大爷讲,孩子他爸他妈最近特别忙,因为莲菜价格不错,他们干一天能挣三四百块钱。每天天不亮就从家里出发,然后去挖莲菜,一直挖到晚上才回家。聊了一阵,他有些拿不准我们是做什么的,等我给他讲清楚我们的活动之后,他又问我,自己的孙子今年读四年级了,之前学习成绩都很好,今年他爸妈太忙了,没空管他,他的考试成绩直线下降,问我有什么办法能提高成绩。
 
我问,老师是怎么说的。李大爷显得很实诚,老师说是挨的打还不够。
 
一时之间,我们俩都沉默了下来。
 
在洽川中间的一天下午,我跟同事一起,开车顺着沿黄公路往南开了20多公里,看到了正站在水中挖莲菜的人。
 
站在水中的老板,从安徽芜湖来,在这里包了五百亩地。下午六点多的时候,他开始收工,从水中回到岸上,脱掉橡胶衣,然后指挥工人冲洗莲菜。他在此是孤身一人,孩子老婆都在老家,最大的孩子今年即将参加中考。我问他什么时候回家,他说这两天莲菜行情好,他准备挖到年跟前再回家。岸上寒风凛冽,我站了一会儿便觉得有些受不了,难以想象,他是怎么一整天都呆在水中的。
 
到今天为止,「黄河边的课堂」第一季已经结束了一段时间,但关于乡村教育的话题,是需要时刻都关注的问题。
 
城乡教育之间的鸿沟不可能一夜之间被抹平,但孩子们在谈论梦想的时候,无论城市乡村都是一样多的。
 
我希望这些农村孩子们,能有春天。但在这之前,他们要做好奋力一跃的准备。
 
「黄河边的课堂」正是以此为目的而展开的,在我们看来,每一个孩子的梦想都值得被珍视与呵护。作为一项公益支教活动,我们到达这些学校,希望尽我们所能,来弥缝城乡教育之间的鸿沟,让孩子们了解这世界的宽广,为他们点燃梦想。
 
我们当然也知道,梦想的实现最主要的是需要孩子们自身的努力,但在这个过程中,他们需要有人来不断引导他们,来为他们照亮前行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