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凤丢手绢8年的80人
 

 

小凤:守望,入夜的灵魂

王小蕾

  寂静的午后3:00。
  小凤梳着多少年不变的发型,坐在记者面前:大把海藻般浓密的黑发全部拢于左肩,清楚露出右耳上银绸般摇曳生姿的夸张耳环。温暖的阳光从身后的玻璃窗远远地照来,给她略显暗淡的轮廓镶一道浅浅的金边。她就在如此的光影明灭间,慵懒地坐着,唇齿生风,笑靥如花。
  是这个外表优雅明烈、眼神执著坚定的女子,8年间,背着大大的采访机,一次次随夜行的火车出发,去寻访一个个分散于各个城市的,曾经活跃于边缘群落、而今牛B哄哄的灵魂:陈丹青,贾樟柯、洪晃,李银河,金星,宁财神,余世存……她以“如簧巧舌”与强大才情作针,“边缘、先锋”的人物定位为经,“一本书,一部电影,一段音乐”的访谈形式为纬,在这个城市的上空,织就了一幅独特的人文景观画卷——《小凤直播室》。
  而今,这档独特的文化节目不仅让济南的许多人通过电波得以触摸到那些独立、自在的灵魂,它也随小凤一起,成为了这个算不上时尚,更称不上先锋的城市的文化名片。
  回望这些,小凤开始于迷蒙处眼波流转,盛满了饱满的收获,亦有不灭的热情。

8年80人的“众神归位”

  “他们是这个社会的弄潮儿、文化象征,是牛哄哄的人物,是文化山上的神祗。但小凤却将这些神祗唤入一个瓶子里,让他们挤进一本书里。也许他们不死,他们却也呈现了‘众神喧哗’的本来意义。小凤的魅力或价值,就在于她不动声色地完成了让众神归位的工作。”
  上述文字,是著名学者、中国问题专家、《小凤直播室》嘉宾之一余世存为小凤新书《小凤丢手绢——80年的80人》(外一卷)作的序中的一段,曾为多人引用,认为他准确深刻地形容出了小凤及《小凤直播室》存在的“伟大意义”。
  出这样一本书,小凤本来是想“做着玩的”,没想到一做做大了;本来是想做一本小册子的,没想到一做做成了“一块砖头”。虽然里面的每个人,已经只被截取了短暂的精彩片断。
  收入书中的“众神”,包括前卫艺术家、先锋戏剧导演、诗人、作家、学者、图书策划人、摇滚乐手、网络写手、马路青年、观念摄影家、民间维权人士……大家姓甚名谁各有风华,倒腾的事情也千差万别,但有一个共同的标签——先锋。正是这个标签,把他们聚拢于小凤麾下,“群魔乱舞,争奇斗艳”。
  为节目选择这样的嘉宾,决非偶然,也并非一蹴而就。1999年,山东经济广播“资深娱乐节目主持人”小凤有了一个以自己名字命名一档节目的机会。“贪心”的,不想像其他同事一样分经济、戏曲、电影……板块去做有主题的节目的她,因为“什么都想做”,于是决定“做访谈吧”。
  小凤说,节目刚开始的时候,嘉宾完全没有如今的特点鲜明定位准确,也是从身边的各种人物做起,“基本捡到篮里就是菜,逮着谁就跟谁聊”。但就在慢慢摸索的过程中,她发现了自己的兴趣点,就是这些当时被定义为“边缘”的先锋人物。
  “我发现这个人群是最有意思的,是我最感兴趣的。慢慢做到现在,我选嘉宾也越来越苛刻,这筐里基本没有烂杏儿了。”她深情并茂地笑着,坦言自己的主观。“我真的特别主观。好多人给我推荐嘉宾,我觉得自己没有兴趣,也不会去做。我选择的人物一定要有独立的思想和观点,一定要有趣,好玩,而且能保证节目做出来特别出彩……”

  从某种意义上说,小凤独到的眼光,成了《小凤直播室》的质量保证。她对于“先锋”的解读,成了节目的一把标尺。

  “其实‘先锋’这个词它的能指跟所指本身就很贴切,就是先锋队嘛,冲在最前面的人,代表着方向。而且因为他们是走在最前面的,所以不容易过时。现在好多人说你八年前就关注这些人了,他们到现在才火。我说他们不只是现在火,他们还会火很久。他们生命力会很长,肯定不是那种昙花一现的风云人物。”
  就一点而言,小凤本身就是“先锋”的,想的做的总是会比身边的人超前一点点。陈丹青的访问,她做于2004年初,而陈真正为主流媒体大肆关注,则是因为发生于2005年的“清华辞职”事件;如今火得一塌糊涂的“最具才情”女作家张悦然,第一次走进《小凤直播室》的时候,还一本小说未出……她就是凭着自己的热情与敏感,提前握动着时代的脉搏,与那些走在前面的灵魂对话,把“众神”请至地面的同时,也慢慢完成了自己和节目的成长,以及听众的定位。
  “节目刚开始时我没有刻意的定位,因为电台都是大众传媒。但是做着做着追随你那个群体就浮现出来了。你不可能所有人都抓得到,节目与听众也是互相挑选。不需要人太多,小众挺好,我也特别以小众自居,小众挺光荣的。”

“书,电影,音乐,至今我都得意于自己的这个创意”

  问小凤联系那些大名鼎鼎的人物时有没有遇到困难。她有点自负的说其实都挺容易的。“据他们说是‘巧舌如簧’。说到要聊书、电影、音乐,他们的兴趣就一下子被勾起来了。跟丹青老师说完了访谈方式之后,他说,没想到山东还有这么牛的节目……”
  1942年,英国BBC的节目《沙漠孤岛》正式开播,如今已成英国无线电中延续最久的节目,也多少成为了英国的传统。它历来的访谈者的范围极为广泛:作家、演员、音乐家、电影演员和导演、运动明星、喜剧演员、厨艺家、园丁、教师、舞蹈家、政治家、皇室成员、漫画家以及科学家……访客被称作遇难者,假定他们被弃绝到一座沙漠孤岛之上,让他们选取八张随身携带的唱片。相同情境下,每位嘉宾选择唱片的不同,即可反映出个人内心的区别。
  上世纪90年代初,这个节目被北京电台模仿过来,名字叫做《孤岛访谈》:假定请嘉宾去一座孤岛。那里衣食无忧,生活富足,但却没有现成的精神生活。去那儿的人被允许带一本有意思的书和几首有意思的音乐在岛上享用。当时国内许多文化界人物都上过这个节目,网络上至今还能找到当年“王小波的孤岛访谈录”。
  《小凤直播室》每个嘉宾都必须携带一本书、一部电影、一段音乐的独特的创意,最初也是来自于《孤岛访谈》的启发。小凤说自己当时很喜欢这种节目形式,但也没有单纯克隆。因为“单纯的克隆是没有生命力的”。 她决定不给自己的嘉宾规定情境,因为“规定一个特殊情境会让选择与内心有所剥离”。“我不要这个规定情境,你就贴着你自己的经历来讲,说你内心深处最想说的,或者是某段生活的背景,或者是对你影响最深刻的……而我自己又特别喜欢电影,整天四处淘碟,所以就又加上电影喽。”
  小凤把这项工作形容成是自己的一个“田野调查”,只不过她调查的现代人心灵的版图。她说自己在用一种做纪录片的方式做采访,她也从来不给嘉宾设槛,设防。“反动、淫秽……(笑)什么都可以聊。当然这是开玩笑了,但你得让他没有禁忌,没有思想负担,反正可以剪辑。就没有什么聊不出来。所以这个节目谈话状态特别真实,嘉宾经常说出一些从来没有在别的媒体上说过的话”
  于是,就有了与广州博尔赫斯书店老板、出版家、艺术家陈侗长达7个小时的对谈。聊陈侗带来的书《艳阳天》时,陈正带着学生在乡下写生。他是骑着摩托车找了一个小旅店的前台,接她的电话。旅店的门前是一个熙熙攘攘的乡野市集,那些烟火气浓厚的场景,都被串进了电话里。说着说着书呢,陈侗会说一对年轻的恋人骑着一辆破摩托车从我面前经过,然后沉默片刻,继续《艳阳天》……
  还有在节目里扮演“超级女声”的社会学家、著名性学家李银河,访谈进行了4个小时。谈到唱片的时候,李银河说不听歌啊,但又必须得谈,那就谈跟小波去桑塔·露琪亚吧。然后拿出歌本来,翻歌词唱歌。小凤说你那歌本前面是不是有毛主席语录啊?一看,还真有……
  “就是这样,许多巧合促成许多随机的话题,并且随之延展,在节目里出了好多彩儿。”
  其实,书、电影也好,唱片也罢,小凤最终要关注的,还是人本身。她说很奇怪,节目出来的最终效果,每个嘉宾选择的那三样东西,会构成属于他(她)独特的心灵地貌,绝对区别于他人。“你会发现,哎,他(她)就得谈这本书,这部电影,这段音乐,谈别的就不是他(她)了。”
  一直到现在,她都会很得意于自己当年的这个创意。时不时拿出来自恋一把。

繁华背后

  小凤偌大的书房里堆满了书,用她自己的话说,“弄得挺有学问似的”。不了解她的人,只看到了她于人前的巧舌如簧妙语连珠;了解她的人,才懂得她盛名背后案头厚厚的笔记,伏案苦读的灯光。
  她从小就是做什么都要最好的姑娘。当年山东大学微生物系毕业后,在一家生物技术公司做生物农药。技术活儿菌种培养她做,体力活儿大罐发酵她也做。而且“还特别喜欢做,把大学里学的东西在实践中全用上了,真没白上学”。
  1992年底,全国主持人节目制刚刚开始,收音机里开始允许出现除了播音员“拿腔拿调”外的其他个性声音。山东电台面向社会公开招聘主持人。她穿着一件中式花棉袄坐在一排考官对面,用细小干净的声音清晰地说某年某月某日,哪里哪里飞出了一只“金小凤”。因为这别致的自我介绍和对话题考试的独到见解,她开始了主持人的职业生涯。
  其后的几年间,小凤什么节目都做过:点歌、竞猜、卖药……用领导的话说,“作为一个执著但并没有突出特色的主持人,完成了和其他主持人一样的基本素质的积累与自我提升。”
  但她,就算主持点歌,也要“点得比别人麻烦”,歌名怎么串,“也要费心思找很多酸词,年轻的时候难免矫情一些”。 但无论什么节目,就一直都比别人用心那么一点点。
  终于,就在这始终“好一点点”的积累后,一期关于电视剧《车间主任》编剧张宏森的访谈在1997年获得金话筒奖提名奖,于是1999年,《小凤直播室》横空出世,做成了当时和现在都最牛的文化访谈节目。
  采访一个嘉宾之前,她都要把功课做到最足。采访学者余世存,把他几十万的著作通读一遍。但吃透还不算完,最难的是“访问的提纲”:“吃了太多他的东西了,然后是怎样转化成一个声音的作品给听众,让大家从一个什么样的角度切入。我不是在做节目,而是在做作品。”
  如此强度,对小凤来说,已是家常便饭。
  书房里满满当当的大书架上,她会给书分类,做有趣的批注。如“这是一些关于打架斗殴的书”,后面跟着金庸的武侠小说;“这是一些骂人不吐骨头的书”,后面跟着鲁迅、李敖;“这是一些并不催人淫秽但却催人呕吐的书”,后面跟着《尤利西斯》之类的“天书”……诙谐间才情顽皮奔突而出。

……

小凤说她已经厌倦了采访的生活,就像士兵厌倦了战争,因为战线太长,而且永无宁日。但是,当一个新的目标又在前方诱惑她的时候,她就又扛着采访机出发了。因为那里,不仅寄托着她每日生存的食粮,还寄托着她无上的荣耀和理想。

小凤私人书·影·乐

   每个走进《小凤直播室》的嘉宾,都会被要求带一本书、一部电影、一段音乐。今天走进《非常简》的小凤,也带来了属于她的书、电影和音乐。

记者:你现在喜欢的书还是曾经在文字中提到过多次的《千江有水千江月》吗?

小凤:那是很早期的了,上大学的时候,那本书教会我保持一种持重克制的内心,读到最后只有两个字 “静穆”。最近看了一本书让我更静穆的书,特别好,而且自己买了十 几本送给朋友。宗萨蒋扬钦哲仁波切的《正见》——一本佛教的入门书。因为我周围很多朋友在修习佛学,但我自己一看到经文、梵文就头大。但《正见》这本书真的特别好,它讲佛教最基本的四个原理。一个人是不是佛教徒并不是看你每天是不是要打坐、禅定、念经、吃斋,如果你能够认同佛教最基本的四个法则,也就是“四法印”,或许你没有修行,但你本身就是一个佛教徒。
  这本书带一点嘻哈的风格。作者是一位身居海外的的藏传佛教的一个上师,还是贝托鲁奇电影《小活佛》的顾问,而且他自己也拍电影,《高山上的世界杯》,讲一群僧侣的故事,也拿了奖。这本书里充斥着说唱乐、帕尔斯·希尔顿等时髦的词,讲到空性,讲到人被自造的情绪所苦就会举例说:“那条吓死了杰克的蛇,其实是一条阿玛尼领带”。看完这本书我曾经心智大乱,大乱才得大治,没有一本书能象这一本如此迅速为我打开了一条进入佛教领域的通道。

记者:最近喜欢的电影呢?

小凤:大卫·林奇的《穆赫兰道》。特别意识流,特别诡异。梦境与现实交错,绝对挑战智力。电影分两截,前半段就是一个标准的好莱坞式的女孩子寻梦的故事。有些奇怪的遭遇但也四平八稳,故事基调光明,温馨。感觉挺舒服。看到那个地方正好有事,就停了,去干别的了。有一天去买碟,无意中说起来,旁边有一个人说这个电影你敢看?太恐怖了,太难懂了。我说有什么难懂的呀。回去接着看。我的天呐。就从那个转折开始,天昏地暗。完全是另外一个故事。实际上,这个电影的前半段是一个梦,后半段才是现实。所有现实中的人物都可以与梦境中相对应相交错,每个细节都可以在前面找到对应。现实将梦境彻底颠覆,原来真实的人生才是一场真正的噩梦。
  像大卫·林奇这种导演特别厉害。他不会担心观众看不懂,不会为迁就观众把每一个细节都讲的明明白白。他用某种程度的抽象化,给你留下一个特别大的心理空间,让观众自己去领会。很深,但特别好看。

记者:唱片?

小凤:我还真是有特别喜欢的一支乐队。叫做Lacrimosa——以泪洗面。我喜欢哥特摇滚,喜欢慢歌,最好如泣如诉那种。有一次去唱片店淘碟,老板说你喜欢什么类型的,我说有没有“边哭边唱”的那种,老板就给了我一张Lacrimosa的——中文翻译成“以泪洗面”。 一听太喜欢了,就象史诗一样,非常黑,非常哥特,又非常宏大,完全是哥特摇滚与交响乐的结合。有长达10几分钟的序曲,摇滚乐还有序曲,就是交响乐格式的摇滚歌剧。反正也听不懂唱的什么,但是就仿佛能看到画面一样。后来才知道唱的是德语。他所有的唱片封面上都有一个小丑的LOGO。而且所有唱片的主题就是一个小丑跟一个女神的故事,爱与死的纠缠,声音很震撼,有直指人心的力量。这支乐队前不久还到北京做了一次演出,那时我正在忙着“丢手绢”,很遗憾没能去看。